我們還沒有輸

[九月的那一夜]

「明天早上的消息是真的，警力約300人。」

一陣簡短的對話與調侃，緊接著是接連不停的電話，以及隨之傳出的簡訊通知，此起彼落，構成了奇妙的音響。尤其在知道那一頭僅有著25人左右時，300 v.s. 25 數字顯得極端底非真實，然而，持續從手機通訊錄與MSN、Gtalk中尋找可能前來的朋友，是唯一能作的事。

「事到臨頭，才發現手機裡沒幾個兄弟。」

「這句話我今天聽到好多次。」

"有點晚了"、"明天還要工作"、"我家人會唸"、"能幹些什麼？"

望著令人沮喪的回應，以及HEMiDEMi上豬小草的文章一整日甚至排不上前三，一時語塞。有些沮喪，甚至有點...絕望。

「昌人，HEMiDEMi上的文章，麻煩幫忙推一下。」

「推那幾篇？怎麼推？」「HEMi怎麼註冊？」突然間推文章變成絕望氣氛下能做的一件小事。

「嗯，麻煩那一篇標題改一下，看看能不能讓人注意到今晚的行動。」

「算了，我寫一篇摘進去，大家一起推過去算了。」

「這樣會不會搞殘HEMi？」

「那就連推推王、MyShare一起搞殘算了。」

"那麼，如果不能去的話，就麻煩推一下文章吧：http://....."

10...20...30...40...，同時間轉貼、轉載的訊息接踵其至，彷彿一把野火在MSN、Twitter、HEMiDEMi、Blog、BBS之間延燒，無慈悲的冷言冷語與熱血沸騰的鐵馬直奔，交錯成令人沮喪又振奮的話語空間。幾個應用程式以每分的間隔更新，發現了一則新的回應就注射了一劑強心針，所謂希望，不是等待來的，而要去創造。

「聽說TVBS記者到了。」

「那，插頭讓一讓，找個空位給電視。」桌面上四、五台筆記型電腦做著訊息的交流與傳遞，儘管電視上的畫面不時招換著我們趕緊趕去現場，最終的時刻不斷的縮短，手上的工作卻還很多。公車與捷運已過了末班車的發車時刻，都市的夜裡如此沈靜而壓抑，只有菸頭漂浮的青煙向上、徐徐向上。

延燒、繼續延燒，有人問起了前往樂生院的路徑、有人問起了石牌有沒有人要開車前往，是否能共乘？啊！大家開始動了。又是一陣此起彼落的電話與溝通，也不知道是誰的idea，借到了車，找到了人，試驗性的拋出了電話，然後就是連續六通打進來的電話。於是，深夜加開的樂生交通車，動了起來。

該走了。

台北市的夜，很亮；中正路昏暗而且顛簸，夜行的機車與計程車中，有多少和我們向著同樣的目的地？早餐店中四人隨便點了些能填飽肚子的餐飲，看著師傅現捏著外帶的飯糰：一個、兩個...看了看錶，一陣心慌，點起了根菸才赫然發現剛買的菸分擔著小房間裡眾人的焦慮而所剩無幾。

2:30分到達，昏黃的燈光下層層由舊床建構的路障間，莫約60餘人，已經是當初的一倍有餘。

[天邊露出曙光]

你焦慮又欣喜，看著熟悉及陌生的臉孔穿梭在人群之間，有的放下了一堆的理由，明明說著不會來，但他卻在那邊敲著、打著；有的怪你來得太晚，你卻一時語塞說不出什麼，的確，來得太晚。虛擬的空間中關注持續集中，訊息繼續擴散；實際的空間中彷彿嘉年華的前夕而不是備戰，攀談、閒聊與分工分組的指示混合交錯而充滿活力。遠處機車的車頭燈宣告了新夥伴的到來，你半推半就的找到了一個位置，坐下，言不及意的閒聊是試著沖散不安與焦慮的解藥。若即若離，但你不能逃避。

你從阿公、阿嬤的臉上看不出疲倦，但他們應是累著的。富子阿姨低聲的禱詞在夜空中細細的流過，一瞬間收束了振奮不已的激情，靜謐的空氣接受了共鳴，慢慢慢慢地安撫、引導、領向深沈。

彷彿搭好了舞台，等待一個遲到的配角。如此的超現實，似乎真的會就這麼超乎現實。來，久違的面孔走進，陌生的朋友到達。當天邊露出曙光時，如此的沈靜，低聲的絮語在情侶間、朋友間、陌生的彼此之間迴盪，驅散了睡意、拉近了關係、解銷了焦慮與恐懼。然而，他們還沒到。

攝影機與相機在人群中游移，近距離渴望的擷取任何一個細節、倦容及任何一個表象，不久之前你作的工作和他們一樣，但已累得沒有多餘的精神去理會、去表演。這不是一個該多說什麼的時刻，喻老師說著我們早應知曉在這邊的理由時，擴音機促狹地搞了點鬼。你食不知味地吞嚥下早餐後，他們默默地到來，默默地接近，甚至有點毛骨悚然。

口號一再重複在晴空中顯得莊嚴與豪闊，蓋過了那些違心之言。來了，掙扎與抵抗透過背後的夾板床傳達到你的背脊，相貼著背突然地離開，聲音越來越遠，相勾著的臂膀越來越緊，距離越來越近。和聲般此起彼落的口號中，你是你自己的聲部、你是你自己的領唱，下一瞬間，騰空、架離。

你從未喜歡過任何的運動，也不知道勝利後被隊員高高舉起是什麼滋味，騰空的那一瞬間並不感覺絕望與恐懼，反倒像是贏了些什麼。起身，回頭一看，儘管你期待會有什麼超乎現實的可能，但現實就在你身後。

走出工地時，無表情的警察與工人往門口凝視，你下意識一句「辛苦了」喚醒了他們誠懇的笑容。憎恨僅只於詰抗的當下，船過水無痕。

[我們不失去希望]

徹夜的準備，來自各地的聚集，維持了72分鐘的抵抗。不堪入目的影像、令人刺耳的話語，如同受到國家機器無言的霸凌。被帶走的朋友都安全地回來了、該訴說的理由都有人聽見了，一夜從25人到150人緩緩的增加，一個充滿欺瞞的時代，築牆時的Oath卻終能兌現。

我們還沒有輸，這一個晚上，我們不失去希望。

然而希望，不是等待來的，我們必須去創造。

鐵馬影展樂生場見。